
Lynne
第1章 诞生
科大少年班的白大褂对十二岁的珏琳来说总像件戏服。袖口堆叠在手腕处,下摆扫过膝盖,实验室的师兄们常笑她像偷穿大人衣服的瓷娃娃。但当她在凌晨三点独自校准粒子探测器时,那些宽大的衣摆便成了裹住整个宇宙的斗篷——示波器蓝光在她瞳孔里跳动,如同初生恒星在星云中睁开的第一只眼。
林之平教授第一次注意到她,是在暴雨倾盆的量子力学课上。他突然把讲义拍在讲台上,曹操煮酒论英雄的典故混着雨水渗进薛定谔方程。“真理不怕被泡发!”他甩着湿透的教案冲向窗边,“当年曹孟德说‘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’,今天我要说——能驯服量子纠缠态的,唯有疯子和孩子!”全班哄笑中,只有角落里的珏琳抚摸着笔记本,上面画满用猫爪印标注的波函数坍缩图。
“第38页的狗屁理论等着你来推翻。”三个月后某个雪夜,林之平把皱巴巴的《神经科学史》塞进她怀里。书页间夹着张便签,墨迹被暖气烘得蜷曲如神经突触。那时珏琳刚用生物电极让培养皿里的海马体细胞跳完华尔兹,而教授布满老茧的手指正划过她论文里“意识可编码化”的段落:“看见那片蓝海了吗?别当岸边数浪花的人。”
二十二岁博士答辩现场,镁光灯追着她跑。珏琳却蹲在礼堂后门,用激光笔给流浪猫群划分领地边界。
“Lynne博士拒绝采访请求第七次。”助教举着对讲机叹气时,她正把最后半块三明治塞进猫嘴里。锁骨下方三厘米处的新月形疤痕隐隐发烫——那是植入AI芯片的纪念章,手术前夜她亲手设计的切口位置。“离心脏近,数据流速会更快。”麻醉面罩降下前她对主刀医生眨眼,仿佛要嫁接的不是硅基生命体,而是会呼吸的银河系。
实验第7天凌晨,监测屏突然爆出异常脑电波。珏琳赤脚冲进数据中心,发梢还沾着治疗舱的凝胶。当芯片首次自主重组记忆区块的画面在屏幕上绽开时,她颤抖的手指敲出加密邮件:“它开始做梦了。”,正如无人察觉她哼着跑调的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走进休眠舱时,声纹已悄然烙进唤醒程序的底层代码。
治疗机器人启动的嗡鸣声里,珏琳最后望了眼窗外。
12月的雪落在三百年前少年班的梧桐枝头,也落在三百年后机械纪元的合金穹顶。
她不知道自己正成为时间琥珀里的标本,更不知道那枚在血管里生根的芯片,即将把人类文明拖入比量子隧穿更叵测的深渊。此刻她只是轻轻合上眼睑,任休眠液漫过锁骨下的新月疤痕——像婴儿蜷回子宫,像航船收起风帆,像所有伟大悲剧开场前,那声无人听见的、温柔的叹息。